Archive for 七月, 2007

文:鄭政恆
  
前言:本文是我第一篇影評習作的改寫,以紀念電影大師英瑪‧褒曼(1918-2007)
 「經由死亡,我即化為烏有,穿過黑暗之門。」——英瑪‧褒曼
 
 
在電影世界的遠航裡,總有一些耀目的光芒自燈塔而來,在黑夜裡,方向是珍貴的。對於我,第一個是奇斯洛夫斯基(Kieslowski),第二個是尚盧‧高達(Jean-Luc Godard),然後是英瑪‧褒曼(Ingmar Bergman)……
  
褒曼是牧師的兒子,但他不願繼承父業,跑了去劇院工作,結果成為瑞典最著名的導演。早期作品充滿浪漫情感,1955年的《夏夜的微笑》(Smiles of a Summer Night)令他聲名鵲起。1957年他憑《第七封印》(The Seventh Seal)奪得了康城影展的評審團特別獎,和同年拍攝的《野草苺》(Wild Strawberries)並列為他的代表作。褒曼後期電影轉趨多樣化,例如「沈默三部曲」、《假面》(Persona)、《羞恥》(Shame)、《《哭泣與低語》(Cries and Whispers)等等,除了探討宗教信仰外,更多地描寫個人心理及家庭倫理。
 
《第七封印》之名是指末日的審判(出自啟示錄第八章)。本片講述十四世紀的歐洲正被黑死病籠罩,騎士和他的隨從參加東征後回到老家。不料,騎士遇到了死神,他不甘就此死去,決定和死神奕棋以換取時間去幹一件有意義的事。同時,伶人約夫、米亞和兒子米高(隱喻約瑟、馬利亞、彌賽亞)在流浪表演,這兩班人結為旅伴。有一次,約夫見到騎士和死神對奕,騎士立刻拖延棋局,讓約夫一家逃走。最後,騎士和其他旅伴回到自己的老家。可惜,他們的死期已至,在普照的日光下,約夫一家見到騎士等人和死神在山上跳舞歡慶。
 
不少人都同意這是一齣存在主義電影,蘊藏許多宗教與哲學的沈思。騎士一角可謂現代人的代表。他懷疑上帝,背負著沈重的幻滅感與空虛感。他渴望看見神蹟,願意信仰又無法信仰。騎士一心追求知識,參透真理,反而令自己陷入極大的煩惱。大限將至,只好用計謀智慧拖延死期,正好反映出現代人一方面懼怕死亡,利用科學智慧逃避死神威脅,另一方面又未能擺上信心信靠上帝,獨力支撐命運的沈重與生存的矛盾。現代人知識愈增,煩惱愈多,既懷疑上帝又逃避死亡,在矛盾之下找不到出路。
 
 
騎士的隨從和他卻大相逕庭。隨從是一個實用主義者,行事根據個人喜好,以自己為中心。他沒有太多煩惱,只是不停地唱歌。有時,他會幹點善事,但都不是道德與良心所驅使,他對荒謬的世界無條件地接受,最後難免被死神接走。
 
中世紀的人面對黑死病的威脅,產生了強烈的末世感,甚至走入了自我鞭打、虐待自己的進路,以為苦行帶來永生,當然不是出路。難怪片中的女巫眼中流露出一股「空虛」,對前路沒有了盼望。
伶人一家和以上兩種人不同,他們十分簡樸單純,一心娛樂大眾,享受生命中的一點一滴。他們不是透過知識與苦行去尋求信仰。對他們來說,一顆清心已令他們輕易地抓緊了信仰,抓住了生存的動力。難怪最後他們一家在大地上遙望騎士一行人與死神共舞。伶人有單純的信心,對死沒有恐懼,死也不能威脅他們,在他們眼中,死亡是無限美好。


文:麥樹堅
上星期教一班具備寫作經驗的資優生寫詩──其實不算是教,他們本已有不俗的寫作能力,輕描淡寫就能在堂上即席合作寫一首詠物組詩(1 / 2)。對他們而言,參加寫作班不是要接收甚麼入門指導,而是尋求進階知識,或者想在班裡認識同路中人。對於這個班,我的教材需要重新設計(有別於一般中學的寫作班),其中一項想法是加入外國詩,然而最終我還是放棄教外國詩或翻譯詩的念頭──除了時間關係,我發覺有幾個不得不直面的問題,在我不才、無法解決前,我寧願多從寫法上著手,去提升學生的創作力和作品水平。
首先是選詩的困難。在班裡我教的漢語詩,來自香港、中國大陸和台灣,即使創作時間有遠有近,題材有深有淺……但學生在閱讀上沒有太大困難。即使給他們讀卞之琳或李金髮以難解聞名的作品,即使解不通,但字面意思他們還是明白的,我還可以借此說明一下我對詩距離感的看法。但如果要教外國詩,問題一下子變得複雜──篩選外國詩作教材時,我刻意尋找易於閱讀的作品(這被迫篩出不少出色的作家和作品);但即使我認為再淺,畢竟也是用外語寫成,學員的外語能力必有高低之分,當導師的不得不兼顧。這就是我本來選了R.S. Thomas一首短而沒有深字的詩 “Here”(見附件)為教材,但最終棄而不用的原因。
或者有人會提議:不如用譯詩為教材,譯了做中文,與原詩對讀將會非常實用。無疑這提議很聰明,但再高明的翻譯,也會對詩作出不同程度的改動。當然我可以追隨一些出名的譯者,以他們的譯作教辛波絲卡、里爾克、博爾克斯、蒙塔來、葉慈、雪萊、聶魯達……可是這些功力深厚的譯者譯得再好,都無法完全打通兩種語言之間的差異。有些詞語譯做中文,那好聽的讀音會變成兩個讀音相差甚遠的方塊字,韻味頓然減半;人家的文法是必須倒裝或動詞名詞化的,可是譯做中文就可能換成直述或無可奈何挪用另一個詞。每句每行可能只是少少的不同,但積累起來,就會覺得還是讀原作好。我那位在法國留學的朋友唐睿說得不錯,詩人應該多懂幾種語言,那麼法語詩就用法語去讀,德語詩就用德語去讀,不必依靠譯本,而譯本只作為理解上的參考。詩人以外語讀原汁原味的外語詩可能是必須的,但對小詩人而言就要選一些很恰當的英語詩,這有一定的難度。故此,我本來派了辛波絲卡兩首詩(“Seen from Above” & “View with A Grain of Sand”)的英譯本給學生,但結果只留給他們去體味這兩首詩取材上的微妙和觸覺的敏銳,實在是有點兒浪費。
教外語詩必會碰到以下幾個問題,當然可以借題發揮、一擊兩鳴去教,但怕愈教愈混亂,對基礎未穩的學生而言會帶來困難。一個是外語詩源流、流變、派別和發展等文學史或學術問題。這些問題,中國現代詩也有,但比較容易搞得清,同學本身也具備一定的認識。但一談到外國詩的演變,就非一堂90分鐘的課可以解決得了,如果教的詩來自不同語言,那就更加難去說。第二個是音韻問題。本來打算教的“Here”,你只需略讀幾句即可感受到音韻的妙處,然而這種押韻又容易引起學生提出「因音就字」的疑問──壓根兒外國詩的押韻跟漢語新詩沒有太大關係;我本來也想過教十四行詩,教他們辨別英國體和意大利體的方法,順便可以讀幾首莎士比亞。可是權衡過後,感到他們認識這些理論對寫作的幫助不大,反而容易令他們陷入迷惑之中。此外,近人寫的擬十四行真的只是14行,完全失去音樂上的神髓,還是不教為妙。
聽說胡燕青老師最近擔任某新詩寫作坊的其中一位導師,她將透過譯詩教學員掌握漢語詩和外語詩的欣賞方法。這種教法我覺得很妙,但前設是學員都有一定的外語能力(至少是英語),兼且有一定的寫詩底子,否則可想而知有更多的困難攔在眼前。如果我將來仍然教寫詩的話,外語詩的問題必須直面,因為它也是新詩學習裡一個必須認識的領域。我個人把新詩教學分作三種階段,譯詩無疑要撥入進階,與詩歌理論、創作論等歸為一級,而中學寫作班只宜進行以基礎為先的初階及趣味為主的中階。 
 
附: Here               R.S. Thomas
 I am a man now.
Pass your hand over my brow,
You can feel the place where the brains grow. I am like a tree,
From my top boughs I can see
The footprints that led up to me.There is blood in my [...]


Text: 呂永佳
 

如果你想認識俄國文學,但對普希金沒有興趣,又未有信心挑戰宏大的、冗長繁雜的托爾斯泰和杜斯妥耶夫斯基,我建議你可以看看以中短篇小說聞名的契訶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v)。讀契訶夫的小說無疑是奇特的經驗,表面他的小說欠缺經營,簡單甚至乎顯得有點笨拙的開首(以二人對話展開故事),沒有起伏跌宕的情節,然而在我們閱讀的時候,不知不覺地走進了由他別具智慧、敏細感性、充滿細節的筆觸所建構出來的世界。這種獨特的氛圍,使你不得不讚嘆,小說的牽引力量,足以令整個世界震動。

契訶夫在讀莫斯科大學的時候,便開始為生活而寫作,從而展開創作生涯。跟魯迅一樣,他是一位醫生,他著名的〈第六病室〉、〈沒有意思的故事〉、〈套中人〉、〈外科手術〉等等或多或少跟醫學有關。科學的頭腦,充分掌握局部與整體相互牽扯的奇異及複雜性,對他的創作有重要影響——至少在結構方面有明顯的影響。短篇小說往往所敘述的是龐雜生活的一個橫切面,卻因此更強調如何在單一及相對簡單的結構裡找尋爆發力,而契訶夫的小說無疑做到這一點。

在此我想和大家分享兩篇小說,一是短篇小說〈一個文官之死〉(或譯小職員之死);二是中篇小說〈沒有意思的故事〉。〈一個文官之死〉講述一位小文官切爾維亞科夫在看戲的時候,不小心打噴嚏把唾沫濺到位列三四品的將軍勃利茲查洛夫身上。當這位小文官發現的時候,嚇得要死,幾天之內登門向將軍道歉。將軍由原諒、忘記了這件事,最後卻因為他的煩擾而大動肝火,最後小文官因此而被嚇死了。這是一篇極短篇的小說,契訶夫只透過一種「重覆」道歉的動作,便充分顯示了人性為權勢所扭曲,而這有別於以往「以上欺壓下」的傳統模式進行批判,恰恰相反,契訶夫瞄準於一個小人物的自我強迫、一種以下進迫上的姿態、一如發自內心的動物式反應,從而強而有力地表現出權力官僚的植根性。

另外,小說之所以有如此強而有力的反諷效果,重要的是當中的樣貌和行為描寫,如將軍再三碰見這位小文官的時候,契訶夫是這樣描寫的:「將軍做出一副要哭的臉相,搖了搖手。」當中哭與可笑的對照,搖手與難以言說的無奈感,更能反面突顯人與人之間因為官僚的控制,而產生一種人只能執持於一種因為無法溝通而只懂作出反射動作的奴隸式反應。

〈一個文官之死〉是契訶夫的早期小說,〈沒有意思的故事〉大概是他成熟時期的作品。〈沒有意思的故事〉的第一句是「摘自一個老人的札記」。然而當我們讀下去的時候,發現這位老人原來是俄羅斯中無人不識的德高望重的醫學教授。我們又逐漸發現這位教授六十二歲,患有面部痙攣症,是一位說話尖酸刻薄的老人。在閱讀的時候,我們強烈地感到契訶夫充分利用了札記的特點,以細碎的、非線性的敘事模式,配以具有鮮明個人風格的語調及修辭色彩,凸顯主人公的性格性情;重要的是我們開始發現隱伏在其中的作者本身,獨特的靈敏的眼睛看著世界的裂縫,在死亡的陰影下,闡發人生中的無聊和虛妄——並全盤否定希望的存在性。一方面老人覺得人生令人煩厭、不知所措、所有的期許達成以後,方知道一切的追求都是沒有意思。可是失去慾望的幻滅感覺,卻不能消滅害怕時間流逝終歸塵土的惘惘威脅。不同的人物在主人公的身邊穿梭,讀者卻從他的眼睛看到作者眼裡世界的絕望,產生了一種難以估量的迫力。

弗吉尼亞.吳爾芙在〈論現代小說〉中評及契訶夫的另一篇小說〈古雪夫〉,她說:「這篇小說的重點是放在如此出人意料的地方,以至最初看起來根本就沒有重點。然後,當眼睛適應了房間裡那昏暗的光線,分辨出各種事物的形狀後,我們看出了這個短篇是何等的完美,何等的深刻,又是何等的——在契訶夫選擇這個、那個以及別個,並把它們攏在一起以組合成新的東西時——忠實於他的幻象。」這不但適用於〈古雪夫〉,更可以說是對契訶夫小說作了一個一矢中的的總體分析。


《metropop》62期,12.7.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