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September, 2007
《太陽照常升起》 —「重覆」的「不明白」
text:恒一
(本文包含大量電影、小說的情節及結局內容,未看電影、小說的朋友小心。)
關於《太陽照常升起》,姜文如是說:「看不懂是因為想得太多了,我十歲的女兒和老母親都能看懂,我相信中國觀眾的心裡特别明白。」然而,看罷這部奇異的電影,作為(我想他指主要是指經歷過文革的)「中國」意識和認識都單薄的香港人,而又不甘心「看不明」,難免是要想得太多,企圖找到一個解讀方法。
然而,本文並非「解謎」文章,也太多人在做這事,做得比我好,我無謂重覆。對於片中餘下各種問題:例如黃秋生為何突然要自殺?「阿遼莎」到底是誰?路軌上的嬰兒真的是阿遼莎的兒子?孔維的肚像天鵝絨是什麼意思?其實一切倒有方法可以破解,片中留下的問題,片中都一樣留了答案,當然,這一點對港人而言是十分之難,一來要非常細心,二來要對「下放」年代的中國背景熟識,否則實在很難了解《太陽照常升起》中各種「看不明」的地方。這裡推介閱讀內地名bloger 王江月的文章「破解姜文《太陽照常升起》的密碼」一文,我以為這是我暫時讀過最清楚又最準確為本電影解話的文章,非常值得參考。
坦白說,沒看高手們的文章時,我看罷本片也有十萬個不明白,但日子久了,有些心思沈澱下來,就找到一些「認識」本片的切入點。故本文不是要解明各位觀眾的「不明白」,而是只希望做「低手」的事,和大家討論電影中,以各人物「不明白」構成的「疏隔」敘事。
《太陽照常升起》和《天鵝絨》
《太陽照常升起》乃改編自小說《天鵝絨》,拜讀過原著,你就會發現,儘管電影三分之二的骨架都是來自小說,但電影和小說根本在說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就算是同一個情節,如電影中和小說中,都有這段:李東方(房祖名)和唐雨林(姜文)的妻子姚妹妹(孔維)有染,姚妹妹和李東方偷情時說:「他(唐雨林)說我的肚子像天鵝絨」(小說中是「他說我的皮膚像天鵝絨」),後來唐雨林發現了,李東方也前來自首甘願被他打死,但李一生都沒見過天鵝絨,無法明白天鵝絨是什麼東西而變成一個呆滯的人,唐雨林竟可憐他因此些而暫時留他一命,而且只要他一日不知什麼是天鵝絨,一日不殺他。小說中,李東方最後都沒有見過天鵝絨,但他告訴唐雨林,他已明白了天鵝絨是什麼,就是「跟姚妹妹的皮膚一樣。」,唐雨林就殺了他。電影版中,最後房祖明卻是自己找到了一塊天鵝絨,走到姜文面前仍追問為什麼說孔維的肚子像天鵝絨﹐雖然都一樣被姜文殺了,但小說中李東方是在「明白」中死去,電影中房祖名是在「不明白」中死去,這兩個不同的處理,大大決定了小說和電影語調之不同,以及故事主體的相異。
將《太陽照常升起》減去《天鵝絨》,其中比小說多出來、不同的東西,幾乎就可以說都是用來理解《太陽照常升起》合適切入點,我是這樣去解講本片的,其中所看到最深刻的,就是片中人和人之間一些無法互相理解的狀態。
「不明白」和夢
片中很多刻意製造的「疏離」情節,是小說中沒有的:
周韻和孔維在長途的沙漠旅程中,後者不斷說話,但周韻竟沒有答過一句,而令孔維由始至終都以為周韻不懂國語(但孔維卻仍樂於自說自話)
周韻瘋了之後,任何人都無法和她溝通,她每天都在搬石頭,連兒子房祖名都法得知她到底是有目的,還是只不過瘋了,房祖明無論如何都無法進入她的世界。
周韻在天台用奇怪的口音念《黃鶴樓》,兒子和鄰居們,全沒有人聽得懂。
房祖名對已死去的父親一無所知,母親、其他鄉友口中的父親都不怎相同。房祖明只偷看父親留下的信件的一兩頁,周韻就一把火將全部信都燒了,使他永遠無法得知父親的真正身份、真正形象。(觀眾亦不知)
周韻遠到邊境看愛人的遺體,那邊接待的俄國婦人不斷安慰她,解說其愛人的死因,但俄國婦人不會中文,周韻亦不會俄文。
上文中提到房祖明帶著「不明白」的遺憾死去,他始終無法無沒,姜文和孔維之間的天鵝絨聯想。
這些釀成角式間「不明白」的例子多不勝數,其中最特別的,就是周韻的愛人、房祖名的父親「阿遼莎」。按所有人的口供,「阿遼莎」是中國人,偏偏用上了這俄文詞語作名字,而阿遼莎是周韻及房祖名最親的人,片中偏偏沒說過其真名,而且以一個最疏離的異國詞語,代替最親的人的名字。片中周韻謂「阿遼莎」解作「最可愛的人」,但孔維卻帶笑含春地向房祖名說「阿遼莎」是蘇聯大炮的名字(將男人叫作「大炮」,實在是一種性象徵)。「最可愛的人」是紅色年代的字眼,即是指中國的軍人,「愛人/父親」抽像化為「軍人」這一個「非個人」的形象,亦是一個非常強烈的「疏離」敘事。
以上的「不明白」,對片中所有角色而言,他們都沒有明白過來的一天,然而,在「不明白」的相互關係中,命運卻因種種「不明白」而扣在一起,「疏離」敘事之下的故事,卻非疏離。
而將一等「不明白」的人扣起的,就是夢。按姜文自定,本片分為四個部:瘋、戀、槍、夢四個故事,實際上四個都是「夢」。夢中的鞋子、會說話的鳥、會飄走的草坪、水上整齊飄浮的衣服、沙漠的盡頭、鐵路上的嬰兒等,無不如夢一般超現實,單是片中的主要場境山區農村,都拍得像一個夢幻境地,一切的故事,都是源自周韻一個關於魚和鞋的夢,但拍出的感覺像我們在夢中感到的自然和真實,一班背負著別人都解不通的隱喻的人,共同組成了夢一樣的世事,然後成了歷史。
多重「重複」
《聖經》曰:「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地卻永遠長存;日頭出來,日頭落下,急歸所出之地。」《太陽照常升起》的片名就是來自這裡。為了貫徹這主旨,片中亦有大量「重複」的畫面和故事:
瘋了周韻突然失蹤,房祖名立即通山跑找她,這情節出現了多次。(房祖名通山跑來跑去的時間,遠比他的對白多。)
周韻錯亂無序地用奇怪方音,重複又重複朗誦《黃鶴樓》。
黃秋生唱歌時,在某一段落,眾女工總會一同提腿。
眾女一個又一個順序接聽性騷擾電話,接聽前的表情和接聽後的反應全一樣。
黃秋生不斷被示愛。
姜文上山打獵,多次重複同樣的發炮的畫面。
在姜文一段的故事中,同一句小號旋律出現了十多次。(題外話:看credit時留意到,配樂是久石壤,但小號卻是崔健操刀!真驚喜!)
同樣,運用了重複技巧的地方[也不止上面這些,「重複」可以是單純造就一些藝術型式的表達技巧,但在本片中卻暗合了主題。片尾周韻在火車頂,抱著剛出生的嬰兒,向阿遼莎遺體所在方向、初升的紅日,直到影片落幕前都不斷重複高呼:「阿遼莎,別害怕!火車在上面停下啦!他一笑天就亮啦!」請記得「阿遼莎」代表了紅軍,而她手中的嬰兒便是日後的李東方,「東方」和紅日代表什麼,也不用多說,這隱約是對時代的回應。
然而,這不止是紅色年代,也是直指到現在,因為日出、火車,象徵了歷史的延伸性、重複性,一代過去,一代又來,夢裡的故事,仍是繼續。
延伸閱讀:
王江月:「破解姜文《太陽照常升起》的密碼」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392ee301000aee.html
家明絮語 v2.0:《太陽照常升起》 http://kamingsays.blogspot.com/2007/09/blog-post.html
Tags: 電影, 姜文, 恒一. 太陽照常升起
港台二台「思潮作動–文明單位」
《月台》12期正式出版,港台二台「思潮作動-文明單位」主持鄧小樺訪問了《月台》編輯鄭政恆和美術總監花苑,細談《月台》不死秘密、12期主題「灰爆」及crossover創作。
節目重溫
http://www.rthk.org.hk/rthk/radio2/89/20070917.html
今夜,有黑鳥飛翔
文:可洛
原著:大衛.夏洛瓦 (英國)
導演:施崇梵(加拿大)
演出:陳麗珠(香港)、韋艾利(加拿大)
我喜歡獨幕劇,從前寫劇本的日子,都以寫獨幕劇為樂。除非那是過於簡單的故事,否則獨幕劇就要有在單一場景中跨越時空的能力,透過有限的可視空間,引領觀眾經歷視線以外的世界,進劇場的英語劇《黑鳥》做到了這一點。
一個晚上,女人Una闖入男人Ray的辦公室,Ray慌忙把她帶到會議室,他花了很大的勁才記起眼前這個女人,原來他們曾經上床、愛過、分離過,那時Una不過十二歲。
二人在會議室一陣對峙,卻又帶點迷亂。燈光轉暗,風聲和浪聲在辦公室裡湧現,Una坐在會議桌上,道出那慘痛的愛情故事。十二歲,臨海小鎮、酒店房間。完事後,Ray離開酒店到外面買煙,Una醒來仍不見他,她跑到外面,踏進可怖的酒吧,直走到小鎮的盡頭,找了大半個晚上,始終沒有找到,因不見了心愛的人,她在酒店外哭了……這場戲Ray一直坐在角落,舞台中央只有Una一人,在簡單的燈光和音效襯托下,Una娓娓道出往事,成功營造出十多年前事發當晚的氛圍,那個不存在的小鎮,在觀眾的想像中浮現,叫人彷彿親歷其境,一種文學似的呈現。
當晚事情被揭發,Ray因此坐牢,多年杳無音訊,Una是偶然在雜誌看到他的。他改名Peter,重新生活,有了別的女人,卻不願提及她,要Una無法抓住她的任何線索。他搞不清Una的企圖,或者連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要來審判、破壞,抑或尋求慰藉。
Una講完往事,Ray試著道出她不知道的事實。那個晚上,他在酒吧裡被幾個醉酒的男人纏住,幾乎被打,等他回到酒店,卻不見Una,他找了又找,回家的船在午夜十二點開走了,他知道事情敗露,開車逃走,卻在中途逃不了良心的責備,打電話到警局自首。在監獄裡,Ray給Una寫過幾封信,但監獄裡的人沒有讓他寄出去,他只好在這刻告訴Una信中的內容……
「黑鳥」是一個古老的傳說:魔鬼化身象徵誘惑的黑鳥,飛到一個男人前,誘使他迷戀一名少女,無法自拔。男子為了壓抑自己的慾念,脫去衣服,跳進荊棘,以求擺脫誘惑。傳說來到現代,男人和少女再無法認清魔鬼,他們的愛裡本身就摻雜著慾念和孤寂。兩人談著談著,慢慢由仇恨、憤怒、猜疑,到信任。我們不會知道,他們口中的是否事實,Una連小鎮的名字也忘了,她的往事有多真實呢?Ray是聽完她的敘述後,才想出之後的故事嗎?那些沒寄出的信是否存在?我們只知道他們都是被情慾綑綁的人,內心都懷著只有在會議室再次做愛,才能驅趕的孤獨。
Ray最後推開了Una,不能跟她再次做愛,這時他的另一個女人到公司找他,推門而入,那是一名束孖辮的女孩。Ray是死性不改,不斷誘騙少女的惡魔,還是他因著對女孩的愛而拒絕Una?男人就不能愛上未成年少女?抑或毫無雜質的愛只應天上有?愛情的本質究竟是什麼?
走出劇場,我們可以相信自己的版本,可以同情Una、仇恨Ray,或是對二人不屑一顧,但卻無法判斷真愛和虛偽,因為在夜空認出黑鳥是不可能的。
九月好詩
中秋前夕,月餅以外,不妨以詩作為團圓的理由。
想接觸好(hou2)詩,又或者根本是好(hou3)詩,都歡迎走進《記憶前書》的音樂空間,並見證《月台》誕生一周年,同度一個秋涼的下午。在這個分享會中,《記憶前書》作者鄭政恆將和讀者分享寫詩心情,同時亦有《月台》十二期灰爆發佈,並會jam音樂、讀好詩。
日期:2007年9月16日(星期日)
時間:1:30-3:30pm
地點:香港灣仔港灣道2號香港藝術中心高層地庫大堂(Agnes b電影院大堂)
嘉賓:王良和博士、音樂人志雄
場地贊助:香港藝術中心
關於鄭政恆:
《月 台》編委。曾獲中文文學創作獎、詩網絡詩獎、城市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青年文學獎、第二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散文組一等優秀獎等。其作品散見於 《字花》、《秋螢》、《明報》、《詩潮》、《影評人季刊》等,又曾與友人合組「大龍鳳音棚」並出版獨立唱片《燃亮了像雪飛花》,主力編曲和結他。《記憶前 書》為個人首部詩集。個人網站:|LINK|。
《記憶前書》現於阿麥書房及別館有售。
活動以粵語主講,費用全免,座位有限,歡迎留座。
查詢及留座:3582 -4840(阿麥書房別館〔香港灣仔港灣道2號香港藝術中心地下A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