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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點與盲點以外,讀東野圭吾《嫌疑犯X的獻身》

text:呂永佳
有別於一般懸疑推理小說的格局,《嫌疑犯X的獻身》(下稱《X》)一開始便把命案的發生交待清楚;一位數學天才達摩石神為了自己心愛的人–鄰居花岡靖子,不惜為她隱瞞她錯手殺害自己的前夫一事。石神是一位數學天才。值得注意的是數學在小說中是「邏輯」和「計算」的象徵,是全書最重要的部分:石神為了所愛,不惜運用自己邏輯運算的才能,望自己所愛的人得到幸福。而這種舉動,卻恰恰與他所深信的理性、秩序相反,他的動機卻是絕對的感性:一廂情願為所愛得到幸福,不惜犧牲自己。
真相的層疊:真相以外的真相
我以為這書最有趣之處,在於真相的層疊:真相以外還有真相。在閱讀的過程裡,不論是書中主角,還是讀者,總會陷於一種貼近真相的幻覺之中:好像掌握了真相,然而從不,而且離真相很遠。作者一開始便把命案全盤托出,讀者一心以為石神運用自己的算計,製造煙幕,卻從不知道煙幕背後還有煙幕。然而更重要的是煙幕的始作俑者,自以為這場煙幕可以欺騙所有人,怎料最後欺騙的是他自己:他以為自己這樣做會令靖子永遠得到幸福,恰恰相反,靖子將深陷於無限的罪咎深淵之中,她的女兒美里承受不住「真相」的壓力,割脈自殺,靖子也無法與新的對象寫下「純愛譜」:人生之中,障眼之事無處不在,而計算與邏輯,正是障眼法之表表者,只是障眼背後的真相,總會在某個時刻突然浮現,它在這時會告訴所有人,障眼法始終是障眼法。
盲點
「盲點」可以說是全書的中心詞。我們發現《X》的「解構」意味:一方面書中強調理性與計算,然而理性與計算卻是為不可理喻的感性服務,而且理性與感性一旦碰上,往往屈服其下(如他的好友湯川在理性上認為不應把真相告訴靖子,然而最後卻把之全盤托出);一方面我們欣賞男主角機關算盡的天才特質,然而他還是計不穿人性中不可計算的範圍:別人的感受。我們可以察看小說中最強烈的反差並不在於誰是兇手,或是整樁命案的真相,而是在於石神以為這樣做可以令別人幸福,最後倍增的卻是苦痛。在小說的最後部分,強烈地表現「計算」的崩潰:石神不住嘶吼,彷彿正要嘔出自己的靈魂。他錯算了靖子的感受,同樣錯算了自己的感受。這深刻地揭示了即使再聰明的天才也會陷入盲點之中,而這個盲點的揭示者是湯川–石神的天才同學。他之所以能把人生的「盲點」揭示出來,正是因為他身處局外,冷眼旁觀。換句話說,一旦人陷入其中(如在戀愛當中),盲點便會出現,這卻非人類的智慧所能穿越之物事。
瞞和騙
事情的始末,可以依賴邏輯推斷計算,然而愛從不能這樣。愛從一方轉到一方,總會有某程度上的變質,可是變了質,卻不會使愛變成非愛。從來沒有人保證愛可以令人天真快樂,愛的本質,本來就是充滿一定程度的痛苦和焦慮。如果說世界可以用理性和邏輯去理解,同樣世界會給與人類一處神秘的領域,讓人類在此逐步迷失或者沉醉。想到這點實在無法不愛書中的工藤先生,雖然在書中他所知的永遠不是真相的全部:他顯然是局外者,被瞞騙者,然而恰恰因為這種瞞和騙,他卻可以義無反顧的率性而為,大膽去愛,在計算與期許以外,找尋,從而獲得。
書名:《嫌疑犯X的獻身》
作者:東野圭吾
譯者:劉子倩
出版社:台北:獨步文化,2006年11月
頁數:349頁
本書獲2006年(第134屆)直木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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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台》書展活動,到時見!
1) 旅行與文學
歐洲之南、台北之北、日本心臟,本土青年作家眼中的桃花源,到底遠在天邊,還是近在眼前?
《無風帶》呂永佳:台灣的奇妙之旅、初探日本東北
《對話無多》麥樹堅:重遇上海、日本本屋體驗
《footnotes》唐睿:葡萄牙靈魂之歌
時間:7月26日(六)下午四至五時
攤位:藝術發展局 (1號展館 1A30, 32, 34及1B29, 31, 33)
2) 現代詩小型演奏會
談談情,唱唱詩。《記憶前書》鄭政恆與志雄演繹本地詩人名作,《月台》編委恒一自彈自唱,再加《生病了》詩人雨希女聲助興。
時間:7月27日(六)下午三至四時
攤位:藝術發展局 (1號展館 1A30, 32, 34及1B29, 31,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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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的原則
文:可洛

如果二十年前你告訴我,有許多人把別人的上床照收集起來,並免費複印給陌生人,我一定以為你瘋了。正如《200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中一位警長慨嘆說「廿年前你話我知有後生仔染綠個頭,我打死都唔信」,世界瞬息萬變,正義、道德和法律都無法追上,有時我們覺得已被上帝遺棄,或是祂已經過時了。電影帶領我們回到1980年,美國南部的荒野上,毒品交易買賣雙方爭執動武,兩敗俱傷,男主角Moss意外撿到二百萬美元現金,現場一個槍傷男人向他要水,但他不顧而去了。夜裡他忘不了那個人,便帶著清水回到現場,卻被前去取回毒品的墨西哥人追殺,他好不容易逃過了,但留下來的車子卻成為變態殺手卓安東的線索,為了奪回二百萬對他窮追不捨。
Moss 和卓安東兩個角色,一忠一奸,對比分明,結局也迥然不同。Moss除了最初的貪念以外,再沒有做過傷害他人的事,卻因一時的同情心,意外捲入無休無止的殺 戮裡。卓安東卻不同,電影一開始,便透過警長的旁白介紹他:一個不折不扣的殺人狂,即使明知自己死後十五分鐘便落到地獄,還是要大開殺戒。在追殺Moss 的路途上,他利用壓縮氣體當槍彈,遇人殺人,遇佛殺佛,就連在公路上停車幫他汽車充電的好心雞農也不能倖免。
卓安東看似瘋狂,卻有自己的原則,例如擲銀打賭公字輸了後,便放過小店的老闆。他幹掉大老闆派來阻止自己的威辛格前,問他說「如果你的原則令你有咁的結局(死),那些原則還有咩用」。同情、憐憫、公義在這世代一無是處,警長雖然經驗老到,但一直猜不透卓安東用的是什麼武器(其實是壓縮氣體),更沒有能力阻止他。Moss沒有傷害路上幫助他的任何人,重傷時想跟路人買件襯衫,卻遇到三個不懷好意、斤斤計較的年輕人。最後卓安東還是找到他,把他殺了。好人無好報,上帝的原則管用嗎?祂安排一輛汽車,撞上卓安樂的車子,他蹣跚下車,身受重傷,手骨都露出來了,卻面不改容。這時他遇到兩個孩子,想要買下他們的襯衣,孩子不好意思收錢,要送他。壞人大難不死,還偶遇天使,上帝的原則是什麼?
警長沒法將卓安東繩之於法,心灰意冷,退休前先去探望老朋友,那是一個中槍瘸腿的前副警長。警長為他沖杯咖啡,一邊說「從前以為自己老左,上帝會叫日子變得更好,但唔係。我唔係怪佢」,前副警長安慰他「你唔會知佢諗乜野」。
電影的結局叫人費解,散場時我聽到不少埋怨的聲音。警長退休了,無所事事,連做過的夢都記得清楚。兩個夢都跟他的父親有關,第一個夢父親給了他一筆錢,他卻不見了;第二個夢裡,兩人騎著馬走在荒野,父親手 裡握著火角(古人在動物的角裡盛油點火)走在前頭,為他引路。這兩個夢並不易解,但要是我們記起電影開首警長引述卓安東的話,便會發現上帝的原則超越我們 現世的正義和道德邏輯。上帝創造世界和我們以後,便預見世事的敗壞,祂的審判並不在這現世實現,而是死後;卓安東死後不夠十五分鐘便下到地獄,這是說上帝 在現世無份嗎?祂是交疊著手看我們自生自滅的?沒有,相反地祂給予我們每人貴重的禮物(這是警長夢中的一筆錢,對他來說是對公義的追求,祂給你的是什 麼),只是我們在世上把這些寶貴的都遺落了,但祂不會氣餒,仍一直引領我們,就像警長的父親握著火角帶路,走到遠處便化成漆黑荒野上的一點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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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鈔票的版圖——今年度藝發局文學雜誌資助計劃
文╱鄭依依(明報)
雜誌計劃,十二月中旬即將公布,但坊間已有消息,將有新雜誌的冒起——由詩人崑南主張、葉 輝與關夢南主編的小說雙月刊
《小說風》,及文學團體紅紅綠的自資月刊《月台》初次申請撥款,亦皆獲批;而過去兩年做得有聲有色的《字花》,仍繼續獲得資助;而亦有消息指,另有現有文學雜誌將不續獲資助,但尚未有正式通告,主編們仍抱希望。
然而,由於藝發局在資助金額幾若不變,源於新一輪的資助,究竟是一場生死存亡的洗牌,或是開創蓬勃的榮景?單憑固定總金額的資助,怎能在面對愈益開放的資助申請時、避免各雜誌的此消彼長?而聲聲要發展創意產業的政府,在社會經濟好轉時仍沒擴大對整體的支持,怎叫只握有限資源的藝發局,不至落入一邊批款,一邊被申請人抱怨的尷尬局面?
在是次撥款中,最引人注目的應是《小說風》的推出。雖未收到確實的通知,但根據葉輝向藝發局提出的七十多萬元撥款申請計劃,這是一份強調小說與報道文學的文學雜誌,大三十二開的開度,每期約一百二十至一百四十頁,基本字數八萬至九萬字,若稿源豐富充實,甚至可擴充至十萬字。
開拓沉靜的小說及報道文學之地而《小說風》所納的,據葉輝介紹,只要寫得好的小說,不論名目,都是收錄目標: 「不只限於純文學小說,還期望收有偵探、科幻以至愛情小說。」有娛讀趣味、為大眾讀者所喜但甚少本地作家所寫的類型小說,之所以亦為雜誌說明的收錄小說類型,源於近年本地文壇的經驗。
「過去數年的文學雙年獎得主,由四年前小說獎得主原來多寫詩的王良和、年輕作家王貽興、上屆韓麗珠和謝曉虹,以及是屆的陳汗,反映了一個現象:若非年輕作者,便都不是寫小說的,然而他們都引起注目。」《小說風》編委認為,資深的作家寫小說寫得久了,便傾向以後設等方法論的技法寫作,然而這樣一來,只得有文學背景的人才讀得明白,容易使小說成為只印數百本、只內部傳閱的,意義不大。「其實,每個人都有故事,只要有一定的文字修養,怎去講故事不重要。」因此,雜誌希望做到開拓不同類型的作者與讀者,掘出未知的文學空間,包括娛樂的功能。節譯外國文學,亦是方法之一。
此外,向為本地忽視的報道文學,亦是《小說風》的強調重點。長年任職報界,葉輝亦認為文學可以更為扣緊社會,許多時事議題,如今年的保育社會運動,文學雜誌應可更緊貼社會脈搏,與之互動,使文學走入新聞事件中,也可以是從時事裏將讀者拉進文學。《小說風》的編輯方針,還包括引導非專業文學讀者欣賞作品,會邀請民間的文學評論好手,為雜誌內的小說撰寫導讀的千字短文,讓讀者印證印象,同時也使得該小說作者可以得到書評回應。
消息稱,《小說風》將獲申請的金額一半的資助。如是,雜誌將由計劃的月刊形式,改作雙月刊。
還是有自強的準備
此外,由年輕作家可洛、麥樹堅等人編輯的雜誌《月台》,過去一年堅持以自資手作方式出版,原已完成編委初始的自我承諾。但在虧蝕了近萬元後,《月台》希望在新階段有多一些資源作新的嘗試,因此向藝發局申請了三十萬元的撥款。據估計,或將獲得十五萬元的資助。
新的嘗試包括在內容上,可以做分量較重的專題與欄目,譬如香港文學回顧與發展的訪問專輯,或約請作家與創作單位的訪問,並計劃開設學生投稿園地——然而這已決定了每期一萬至二萬元的印刷加稿費了,《月台》編輯事實上仍只能以兼職形式出版,而且由於工作量重,或將從月刊改作雙月刊。
此外,資助讓文學雜誌可以肩負更重要的責任:除了可以支付作者過去《月台》無法負擔的稿費外,還可處理更大的印數與發行。由於手作的關係,過去《月台》每期只製作和發售一百冊雖有靈活的好處,卻因量少而不易為讀者接觸得到。但若受益於資助,在印量上起碼可印一千本以上,「起碼可以放在圖書館內,」可洛正色說: 「推廣原是編者對作者責無旁貸的任務;但若只印一百份,也許作者放在自己的網誌內,可接觸更多的讀者,但這情很不理想。」在得到資助後,《月台》將放更多精力於市場推廣上,期望進入大小書店,對於編輯來說, 「也算是辦一份雜誌的行政訓練吧」。
有此想法,是因為可洛認為,資助始終只是一塊踏腳石,終有完結的一天,不論這天是遠或近。故此目標不宜放在藝發局這有限的資助金額上。故此,《月台》將開始徵訂,而售價亦會從原來的二十元正調至二十四元。
事實上,藝術局可容文學雜誌申請資助的總金額,每年維持在一百七十至二百萬元範圍內,當批予的雜誌量增加,每份雜誌可獲的資助份額可能便因而稍減。《字花》已獲批兩年的撥款,今年傳聞仍獲支持,但金額即比去年的五十三萬(最高的一次資助額)較少。
有市場,亦需扶掖《字花》編輯之一袁兆昌表示,由於雜誌重文學與設計結合,使用進口紙材,《字花》成本相對較高。加上必有的稿費每期最高約四萬五千元、印刷費三萬五千元,每期基本開支已達八萬;而去年申請聘請全職員工而獲批,大力協助了編輯的處理行政工作,促進了雜誌的推廣。然而基於藝發局「愈暢銷資助愈少」的原則,突破了文學雜誌只可銷售三百本左右的一般行情、最高賣出逾千本的《字花》,來年可獲的資助將會稍減。
但《字花》在爭取資助的態度上,一如其編輯方向的進取:鄧小樺指出,《字花》在爭取資助時,明確表示《字花》不可聽憑資助金額任由宰割,必須有四十五萬元的一定標準才可出版。而純文學在社會的存在有其必要有的位置,這可證之於剛出院校的主流傳媒記者願意報道和推廣《字花》的出版和活動,以及在初中學生亦愛好閱讀如《天工開物.栩栩如真》的嚴肅文學作品,說明《字花》並非沒有市場的需求。
故袁兆昌認為,在現在藝發局資助機制下,長期在一定資助額下「分餅仔」,不免帶來此消彼長的可能,在《字花》而言,資助削減不免提早了加價壓力的來臨:然而現時二十九元的價格已處於瓶頸位置,稍提高價格亦可能令銷量下降。
而在政府稅收已有增加的社會條件下,葉輝提出除了增加資助總額、改善讓人不清楚仍批款標準的金錢資助機制外,藝發局亦應另有他法改善文學雜誌的生存環境,譬如支持二樓書店,鼓勵售賣文學作品,改善文學作品的發行網絡,「渠塞掉了應該貫通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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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倉卒、扭曲至淪陷

text: 呂永佳
《色.戒》裡的「色」、「戒」二字,堪可玩味,色若聯繫「性」,則表現那種一時的、急速的、表面的官能快感;「戒」一方面指向「戒指」,盛載著天真浪漫的永恒幻想,在另一方面卻以一種「戒嚴」、「戒備」的姿態,衝進兩位主角易默成和王佳芝(或俗人)的心中。
《色.戒》中的人性和情慾關係都是融入於這組矛盾又相合的心理關係裡。長期處於恐懼狀態中的易先生,只有在變態激烈的性愛裡尋找自己;王佳芝對鄺裕民的愛情,直像鄺裕民的愛國情緒,彷彿失心般的在城市裡亂衝亂撞,然而在迷失的時刻,自我在性愛過程中浮現出來,與時代的形勢造成尖銳矛盾,真情假意,竟不自控的向眼前的易先生唱一曲「天涯歌女」,這竟又成為一段又一段憾人心扉的招魂曲。他們在短暫偷情的性愛裡找到了永恒,在悠長的現實世界裡卻是惡夢連連。張愛玲筆下那種宿命愛情關係,在《色.戒》中有了相當精彩的演繹。
《色,戒》中的兩個主角刻劃得相當立體細緻。相對於原著,易先生的「血肉」性大增,彷彿拿走那冷漠的漢奸臉譜,便看到他那一張血肉模糊、扭曲的真實臉容;電影裡的王佳芝加入特務行列,最大的力量在於她對於鄺裕民的鍾情。這種鍾情把她推擠至激烈的抗日愛國情緒當中。但後來她卻糊里糊塗地失身於梁潤生,鍾情付出了代價,她一步一步陷入虛無的深淵–她的存在價值就慢慢變得只餘下那份對易先生的虛偽假意。看到粉紅色的鑽戒,她一下子動了真情,三輪車上風車轉轉,她便彷彿像風一樣,吹到甚麼地方都可以了–真正的自己回來了。
然而張愛玲之所以在文壇上獨樹一織,我們實在不得不注意她關注的是「淪陷區」的市民生活。且先看她的散文〈燼餘錄〉的一小段:「房子可以炸掉,錢轉眼可以變成廢紙,人可以死,自己更是朝不保暮。像唐詩上的『悽悽去親愛,泛泛入烟霧』可是那到底不像這裡的無牽無掛的虛空和絕望。人們受不了這個,急於攀住一點踏實的東西,因而結婚了。」[1]淪陷的意義,在於極速以致扭曲的變化,加上死亡過大的陰影威嚇。戰爭的恐怖與虛空,有些人會像易太太般,只敢在俗事上花心思。在戰爭的陰霾裡,麻雀和物質的意義在於:可以不求甚解、可以活得快活一點、可以找著一點東西,而不至於被虛空吞噬;有些人像王佳芝等,希望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真愛永恒即使在粉紅色鑽戒裡,只是在萬分之一秒裡閃出身影、即使深知這是一場無望的幻覺,她都巴不得用自己的生命作注、倒進去–行刑的時候,他們面向著無底深淵。
所以原著裡最精彩的地方是說一段淪陷的愛情,而淪陷的特質在於,愛情一旦出現,便告淪陷。張愛玲寫王佳芝動心的一段是這樣寫的:「他的側影迎著檯燈,目光下視,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頰上,在她看來是一種溫柔憐惜的神氣。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2]接著便是一聲喪失理智的「快走」,戰爭之中,人們來不及細想,也想不了。
張愛玲強調的是一種閃現的真情,一種幾乎彷如誤落流星般的動情感,而流星的火光,在於這動情之後的餘韻:後悔、惘然,還有人世的不可理喻。然而這些彷彿都不重要了。但要注意的是,如要表現這一種來不及細想的生命的倉卒,兩個多小時的電影,則顯得太長了。
值得注意的是電影的最後一鏡,叫人動容。易先生在王佳芝的房間裡緬懷愛情落空–不單是愛情,還有自我和信任;雪白的床單與自己的黑色的影子參差對照–黑白分明還是連在一起呢?床上的皺摺,彷彿告訴你,痕跡是存在的。那麼那是回憶的自慰,還是悔恨的疤痕呢?在上海這個淪陷區,彷彿都容不下了。
[1] 張愛玲:〈燼餘錄〉,《流言》,(香港:皇冠,2000年),頁47。[2] 張愛玲:〈色,戒〉,《惘然記》,(香港:皇冠,1999年),頁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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