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氣味世界的異鄉人

13八月07

text:恒一

                         

(本文包含若干原書情節及結局內容,未曾閱讀本書的朋友敬請注意。)

       

            

書 名:香水 (請參看本文文未的「註」)
作 者:派屈克‧徐四金 Partick Suskind
譯 者 黃有德
出  版:皇冠文化
ISBN 957-33-0822-3

    

奇人奇書

  

德國當代文學奇人徐四金(Patrick Suskind)於1985年寫成了轟動全世界文壇的長篇小說《香水》,至今此書仍是全世界最暢銷的文學作品之一,然而,徐四金本人卻極為低調,就算讀過他作品的人,幾乎都對作者本人一無所知。多年來一直有不少片商造訪徐四金,希望將《香水》改篇成電影,可能因為他的低調作風,長期以來都被他拒絕,直到2004年,他才答應給《疾走蘿拉》的鬼才導演湯姆提克威(Tom Tykwer)拍成電影版本。

             

筆者並沒有看過這部被行內稱為「不可能改編」的小說的電影版到底拍得如何,雖然我絕對欣賞湯姆提克威的功架,但從電影片名《香水——一個殺人者的故事》( Perfume-The Story of a Murderer)來看,這個煞有介事的副題「一個殺人者的故事」似乎已將故事重點扭曲成一個奇情的智慧犯故事,亦聽過不少看過本片的朋友的評語,似乎和我看過小說原版的感覺相去甚遠,故撰此文,給大家多一個參考,也好讓各位對這當今世上的一本奇書多一份討論。

           

無味象徵

  

《香水》的主角葛奴乙是一個氣味的天才,對於任何香的、臭的味道,他都有「過嗅不忘」的本領,而且他善於組合各種不同的氣味,利用各種製作香水的工具和技法,他可以製作、摸仿世上任何一種味道,他甚至可以混出只存於幻想、世上沒有的氣味。更厲害的是,他了解各種氣味對人類的影響力,於是他可以製作出令人尊敬的氣味、令人信任的氣味,他就試過在身上塗上令人忽視的氣味,街上所有人竟因此不察覺他的存在。這位氣味天才的身體卻有一個特點,就是天生沒有氣味,他的身體沒有沒有臭,總之就是「無」。

           

《香水》被世人視為奇書,一般的評論都指是什麼本書塑造了一個奇幻的氣味王國,以大量篇幅描繪葛奴乙如何在幻想世界級現實世界中組合、抽取各種氣味。但其實正確一點來說,氣味不過是一象徵,本書真正之「奇」,在於小說中所有關於「外在世界」的情節幾乎毫不重要,真正的重點、高潮情節,竟都發生在主角的內心世界中。本書故事的主軸,就是描寫一個生而沒氣味的人,他的一生如何單純地、型而上地尋求氣味的滿足。

                   

「無味」是一個很奇特的設定,也象徵了葛奴乙沒有正常人的慾望。葛奴乙擁有的天份,足以讓他成為世界最賺錢的香水師,但他沒有這種慾望,甚至按書中的描寫,除了嬰孩時,他連吃飽的需求也不關心,面對女性身體,也只有氣味可以吸引他,人類最基本的食慾和性慾,都不存在於他身上;相反地說,他對氣味的慾望卻是超越了自己性命,書中強調了氣味如何影響一個人的價值取向、如何影響一個人的各種選擇,可以說氣味象徵了一些超越「食」、「色」的慾求。

                       

有評論指葛奴乙實是徐四金用來諷刺希特拉的角色,亦有評論者指出葛奴乙對氣味的變態喝求,乃在象徵原罪。個人看法還近後者,然而,說是「原罪」總有點不準確,事關在葛奴乙一生之中,心中並不存在過任何善惡標準,他還是嬰孩時,在無知的狀態下已在追求氣味,他在充滿腥臭的魚檔出生、在充滿罪惡和偽善的巴黎出生,對比之下他的無味,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善」。(反而是他的「無味」引起了奶媽、神父等人的厭惡,他們因嗅不出嬰兒應有的體腥味而感到不安。)

                   

葛奴乙毫不關心外在世界的運行,就如卡繆的《異鄉人》的主角一樣,全世界任何事都和自己無關,自己也會全世界無關。更甚者,葛奴乙連自身存在也莫不關心,最後一章,結局時他甚至為了氣味而放棄自己的「存在」。他最關心的,不但不是自己的存在,而是一樣關本不存在自己身上,一生也沒法確切擁有的東西,所以要說這是「原罪」不太準確,又或者勉強地我們姑且稱之為「無善惡的原罪」。

              

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的契合

              

在一個現實世界的層面,葛奴乙是一個棄嬰,樣子醜陋,地位低微,即使後來他掌握了世上最高明的香水技術,他仍然是一名受剝削的學徒、受虐待的工人。雖則他是自願受到剝削和虐待(又或者應說他關本不關心自己受到受到剝削和虐待),但從一個客觀角度來說他是人文世界中被認知的最低下層。但在內在世界上,他卻以氣味去建構了自己的皇國,他自己就是國王,喜歡的話,隨時都可以用幻想建構出一種味道來自我欣賞。

                  

現實世界和幻想世界的連繫,就是香水。透過在現實世界學習製作香水,他強大了幻想世界中的氣味庫;反過來幻想世界中一切創作出來的氣味,都以可似借助香水調製,展示於現實世界中。值得注意的一點就是,他可以借助氣味去改變他客觀身份,噴上不同香水(嚴格來說不可叫「香水」,他就製成過一些模仿粗魯大漢的氣味,一點都不香。),別人會產生不同反應。如他可調出世界最討人愛護的氣味,竟然可以令全城的人都愛上他,甚至正要向他行死刑的人都放下屠刀,被他殺死愛女的人反而視他如兒子,幻想世界的氣味一旦走入現實世界,也將他「國王」的身份實體化。

                 

小說中有一段講葛奴乙為避難而走到荒郊,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段。在荒山之中,沒有食水沒有糧食,在他的身體處於最惡劣的情況下,他的精神世界卻發生著最精彩的事,正因他沒事可做,他單以幻想力細味「氣味庫」中每一種氣味,並在腦海去作出不同的氣味組合實驗,以建成了氣味王國。他以過去偶然嗅過一名少女的體香作基礎,開始構想出世界上最完美的味道,及想出需要的味道材料和製作方法,這推動他去殺人(因原料就是擁某些特質的少女體香,他會從剛死的少女屍體提取香味),這推動了他走向現實世界,並為了這目標在現實世界做了很多有計劃的事。(這是以往一直沉迷主觀世界的他不會做的。)

                  

這一段可以說是他由單純的主觀世界的王,變成在客觀世界中實現主觀世界國王身份的一重要過渡。

            

有和無的結局

                

《香水》的結局或許荒誕,不單出現全城公眾性交的場面,主角竟完全消失,結局一章可以說比全書的怪異氣氛更怪異。葛奴乙以沒有氣味的形態來到世上,於是一生在追求不同氣味,最後他調配出心目中世界上最完美的味道,將這味道塗在身上,不但令全世界的人都將他當成國王,當成神仙,竟更吸引了人們將他活生生吃掉,結果連一點氣味都沒有留下。

                     

很多人會看到這裡,就會認為故事想表達的,是一個天生一無所有的人,一生不懂也得不到關愛的人,如何借助香水認識和得到關愛,這個理解錯得很,被吃的過程中他沒有作過任何反抗,可見他只求成就氣味,自我存在與否從來都不重要。事實上這也不是一個「由無開始(無味、無地位),變到有(擁有不同香水、被尊敬),再因為有而變成無(消失、死亡)」的老掉牙文學樣式。

                       

葛奴乙一開始的「無」,已是一種有,例如他因為「無味」而特別受到注意和排擠,甚至諷刺地,他後來為了方便殺人,需要調製出一種「不受注意的氣味」塗在無味的身上,方能令人不察覺他的存在。雖後那「世上最完美的氣味」引發了所有人的性慾(無故群交)、食慾(吃掉葛奴乙),而且兩者都是極端化、已變態的「食、色」,這個「完美的味道」反而比起「無味」更近本文篇首提及的原罪性。當眾人性交後,沒有人提起過這件事;大家吃掉葛奴乙後,也沒有人再說一話,恍惚一切都沒發生過,又像集體地掩飾了一份屬於集體的醜惡及罪行。

                    

其實香水本來就是一種違反天然,對於氣味的過度慾望,也是一種用來掩飾醜惡的工具。世上原來真的有些醜罪的東西,是我們會集體掩飾,而又樂在其中的。

                        

註:我讀的是黃又德的台灣譯本,查看出版社資料,原來這版本已絕版,取而代之是洪翠鵝的新譯本,ISBN是957-33-08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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